黃博煒,八仙塵爆那年22歲,正在科技公司實習。意外發生後,雙腳膝蓋以下截肢,右手只剩手肘上約三至四公分,左手幸運留下,卻無法活動,成為這場意外的生還者。這樣的狀況下,活著是不是一件辛苦的事?如果可以選擇,會想先離開世界,還是這樣活著?
活著有很多型態,身體的不便是絕對的。黃博煒瀕臨死亡之際做出活下來的選擇,他想拚拚看,即便知道未來很艱辛,還是願意嘗試。
八仙塵爆那天
八仙樂園是七八年級生夏天玩水的回憶,那晚舉辦的彩色粉末派對.在工作人員不當操作下引燃粉末,造成雖然為期不到一分鐘的火災,卻火勢猛烈,讓所有人的身體瞬間刺痛灼熱,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什麼事,卻已將多數人皮膚的表皮層燒掉。
黃博煒在混亂、視線不清與地面極度高溫的環境下逃生,中間一度跌倒無力起身,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,再次爬起往外跑,此時他的雙手已焦黑無力、皮膚與衣物黏在一起,只能光腳在粗糙的石頭路面上行走。
許多善心民眾自願協助救災,將傷患放進漂漂河中降溫。救護過程中,由於傷患過多,北部醫院已經收滿,只能逐步送往其他縣市醫院救治,而黃博煒送到醫院,也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。
當時在漂漂河裡的黃博煒體力不支,隨時可能昏睡,靠著電話中爸爸的激勵,他決定拖著流血、失去皮膚的身軀離開水面,往更接近出口的地方等待。雖然最後再度倒地,但這段痛苦的幾步路,也讓黃博煒格外特別懷念,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用自己的雙腳走路。隨後他被放置在8字型游泳圈上,由眾人接力抬出。上擔架前,他的皮膚再度因與游泳圈黏合,被痛苦地強行拔開。送醫過程,也因為爸爸在側的陪伴與鼓勵,成了支持黃博煒最重要的力量。
最困難的抉擇
來到醫院,嚴重燒傷的黃博煒,身體被插滿各式儀器,進行二十四小時血液透析,必須藉由儀器維持生命。由於嘴巴插管,全身動彈不得,他只能透過眼神與外界簡單溝通,無法詢問自身傷勢。兩周後生命跡象稍漸穩定,黃博煒面臨人生最難的選擇題。由於傷勢過於嚴重,醫生告知家人只有兩條路:一是放棄急救離開世界;二是截肢保命,但即使切除四肢,存活率也不到5%。
黃博煒內心不願妥協,他不甘心好不容易逃出火場,撐了兩周後要主動放棄自己,也不甘心自己人生即將開始,憑什麼就要這樣離開。醫生與父母也多次確認他的意願,告知截肢後可能一輩子需要人照料,以及各種行為受限等殘酷現實,他憑著一股年輕人的傲氣,下定決心要拚拚看。
地獄開局的新身體
截肢手術前後經歷了快十次,一開始先從皮膚跟壞死比較嚴重的地方開始截肢。過程中,原本醫生認為較有機會保留的右手,也在手術中,發現內部肌肉壞死而被迫切除。面對反覆的同意書簽署與意願確認,他始終堅持拚到底,最終幸運存活下來。
然而,存活只是挑戰的開始。他住院時間長達七個月,等到全身上下完全沒有傷口、不再起水泡、破皮,已經是兩年後的事。期間每天的換藥過程如同酷刑,由於大量傷口,一次換藥,流程都超過半小時,家人與護理師也必須輪流協助,即便前期使用麻醉止痛,藥效一過身體的痛楚用言語難以形容。由於截肢造成身體比例和重心徹底改變,他形容自己如同遊戲裡的「地獄開局」,需要重新訓練,讓自己有辦法,盡量跟大家維持在同一條平行線上。
幸運的是事件受到很多人關注,當時社會的善款與醫療廠商無償提供的醫療器材減輕了家庭負擔,但前五年光是看護、雜支與輔具費用仍花費了三百萬以上。在復健的過程中,他是傷友中截肢嚴重的案例,當其他人陸續回歸正常生活時,他孤軍奮戰,面臨更漫長的復健生活。
重新感受幸福
黃博煒在住院期間,始終有種慚愧的感覺,認為沒能照顧好自己,虧欠爸媽。他不敢在爸媽面前掉淚,於是在被窩裡,不知哭了幾個晚上。哭到後來,認為與其哭泣,不如更勇敢面對,便積極適應新的身體,重新學習生活上的小事,對他來說,那就是一個想法的選擇。
照片也記錄了這個過程。有一張照片是他已經拔除呼吸器,躺在病床上,用氣音跟爸爸講話;另一張照片則是某次回診後,跟爸爸在路邊買雞排吃。他曾經什麼事情都做不了,需要別人把屎把尿,到後來已經可以跟家人做一件這麼日常跟平常的事情,在那個當下,他感受到了幸福。受傷前他不知道有多久,沒有跟爸爸做一件這麼簡單日常的事,受傷之後還能經歷這一切,讓他再次肯定自己選擇的路跟過程是沒有錯的,也感謝一路陪伴的家人沒有指責,無條件成為後援。他分享,幸福不一定需要很多金錢,或是花很多時間尋找,偶爾停下腳步看看自己的生活,珍惜現在擁有的就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獨立生活到成為貓奴
儘管多數醫生與治療師認為黃博煒不可能擺脫看護,但他立下了獨立生活的目標。除了義肢及電動輪椅之外,他檢視自己的需求,設計了多款針對無手指功能者的輔具協助生活,讓自己能獨立滑手機、進食、刷牙、掏耳與開罐等,進行這些細緻的動作,並將發明上傳至輔具發明網站,提供給有需要的人借鏡。他朝著讓生活過得舒服有品質的目標,經過五年努力,他徹底擺脫看護,能自己照顧自己。
四年多前,黃博煒領養了一隻貓咪,儘管領養過程,像當初租房子一樣曲折,但遇到的這隻貓咪,卻像天使一般的陪伴著他。這隻貓咪在面對有手有腳的人類時,反而會炸毛,似乎對牠而言,坐著移動的黃博煒再正常不過。黃博煒為了牠,組裝貓跳臺,設計梳毛和鏟貓砂的輔具。黃博煒也說,很慶幸領養這隻貓,讓他的身心靈得到很多舒緩,能夠對另一個生命負責,也成了他人生中重要的里程碑。
回歸社會,面對生活
經由陽光基金會的鼓勵,黃博煒開始嘗試走入社會。復健第二年,他藉由當時流行的「寶可夢」遊戲,與傷友們在夜間出外抓寶,逐漸克服在意他人目光的心魔,也體會到社會的友善。雖然他曾在網路上,看到酸民指責他活下來很自私、拖累家人等言論,他選擇不去反駁,而是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。八仙塵爆十週年時,網路上也出現更多為他們發聲的正面力量。
為了打破家人的悲觀情緒,黃博煒甚至帶著家人一起挑戰爬合歡山,希望藉此告訴家人:雖然自己變了模樣,但不代表人生就要過得很痛苦,依然可以有許多追求。他也鼓勵大家,如果他能上得了合歡山,在座各位一定也可以上得去,山上景色漂亮,很建議去走走看看。
黃博煒表示,他不想把自己定義為一個特別厲害的人,或是很勵志的故事。他希望藉由分享自己的經歷,鼓勵每個生活中的人,遇到挫折可以哭鬧、可以宣洩情緒,整理好心情之後,依然要繼續勇敢面對,克服難題。